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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2017-1-10 4:44:00           作者: 综合

  2016年11月26日,卡斯特罗走完了90岁的人生路。在哈瓦那大学和革命广场上,纪念他的人们神情肃穆,送行的长队看不到尽头。而与此同时,与哈瓦那隔海相望的迈阿密,古巴流亡者及后裔高举古巴国旗,敲打着锅碗瓢盆,彻夜庆祝欢呼。半个世纪后,两种复杂的情感在同一面国旗之下交织。

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一位富态的本地老太太走过街头

  在去古巴之前,我到过“海螺共和国”Key West,这里是离古巴最近的美国本土,也是古巴人划着泡沫筏子偷渡的第一站。当年因为政府设置路障盘查古巴来的非法移民,经常引发大堵车,市长一怒之下宣布“海螺共和国”独立。如今岛上的最南端有一个浮标状的地标雕塑,上面写着“距离古巴90迈”,想和它合影的游客终年兴奋地排着队,一边眺望着对岸迷雾重重的古巴陆地。

  人们善于用想象与古巴叠加。中国人眼里,古巴是仅剩不多的社会主义兄弟,依然推行计划经济配给制,人民过着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西方人心中,那里是左派的乌托邦,充满着雪茄和朗姆酒、海明威和切格瓦拉的浪漫气息。

  从订机票开始,古巴就向我展现了远离现代社会的迟缓。因为同行朋友计划更改,我帮她写邮件询问退改签政策——美国和古巴之间的直线电话已经中断15年,我只能通过一个电子邮件地址与当地航空公司联系。信发出三天都杳无音讯,我正准备劝她另作打算,没想到回信姗姗来迟,航空公司寥寥两句告知已经把订单退掉了——可是订单上还有我的回程机票!再写信去确认,又是石沉大海。我只好带着不知道回程机票是否还健在的不安感登上了飞往古巴的飞机。

  机场航站楼设施简陋,几块白色塑料板搭成的小隔间就是入境处,返乡的古巴人大包小包托运来奇怪的电器和轮胎,地勤们穿着紧身制服短裙和黑色渔网袜但面容严肃。我正在填入境卡,一位工作人员过来打招呼:“Chino?”她很热情地站在一旁指点我填妥表格并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然后微笑看着我,伸出一根手指:“1 dollar.”潮热的空气涌进鼻腔,这一切都提醒我,到古巴了。

  出了机场,一个古巴小伙子突然上前跟我搭讪,他说他叫旺财,在读大三,问我需不需要雇一个向导——他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很是吃惊,问他是否去过中国,他说没有,中文是和古巴华人学的,他的梦想就是能去中国留学。

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切. 格瓦拉的各种衍生纪念品在古巴街头很常见

  旺财雀跃着把我的行李搬上出租车,并和司机谈了一个优惠价。我当然能理解他的欣喜,现在,他一天的收入几乎是古巴医生教师一个月的收入。

  他把我们带到一个私人民宿。我之前已经做好了艰苦朴素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呈现在眼前的古巴人家,竟是另一番模样。繁花锦簇的庭院里立着各种雕塑,休息的石椅上是用五彩的碎瓷片拼成的饰面,一条绿意盎然的小径通向露台,再里面是卧室。充满异国风情的室内装修是古巴曾经的黄金年代的最好注脚,希腊大理石地板、西班牙瓷砖贴面、镶金木框镜、法式巴卡拉水晶吊灯,再到现代的冰箱空调,一应俱全。我问旺财,为何古巴人生活条件与我印象中相差如此之大。旺财开玩笑说:我们古巴分为两种人,有美国亲戚的,和没有美国亲戚的。这家民宿的老板一看就是美国有亲戚的那种。老人喜欢傍晚坐在露台的摇椅上,眯着眼抽着雪茄,一只狗安静地卧在他的脚下。他说他有两个孩子,如今一个在欧洲,一个在美国。

  哈瓦那著名的旧城虽然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那只是为游客单独营造的古巴风情。满街都是古巴人消费不起的红币餐厅酒吧,兜售着卡斯特罗和切格瓦拉头像的纪念品,头戴大红花拿着雪茄给游人收费拍照的妇女,人山人海排着队签名的海明威五分钱小酒馆。游客可以在这里寻找到一切期待中代表古巴的符号。

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殖民地时期的建筑

  但只要走到没有游客的背街小巷,时间好像开始凝滞。19世纪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建筑矗立在街道两边,完全经不起细看,虽然被粉刷上一层层艳丽的色彩,可是依然掩盖不了它的残破,阳台的铁艺栏杆已经生锈,碎裂的玻璃无钱修补,危房摇摇欲坠只能用木桩勉强撑着,风中飘荡着居民晾晒的衣服。路过一个凭票供应站门口,里三圈外三圈地围满了人,原来今天是领鸡蛋的日子。在古巴每人每月凭粮册可以领1磅的油,12个鸡蛋,5磅的大米,2磅鸡肉,2磅黑豆。不够的部分就得去自由市场上用钱购买。我们去当地人的集贸市场里逛了逛,物资并不匮乏,粮店肉铺水果摊儿应有尽有,价格更是便宜得让我们不敢相信,这里可以使用当地人的土币,我们买了一个西瓜只花了两块人民币,而鲜榨的甘蔗汁,比刚才马车司机带我们去买的足足便宜了50倍。

  晚上古巴的街道冷冷清清,但是在一些高楼里是另一个世界。古巴也有夜店和夜总会,有一些是国营的,给游客表演歌舞,另一些则暗藏玄机。装修豪华犹如五星级酒店的大堂完全看不出端倪,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侧门只有一个黑衣人负责售票盖章。坐着电梯上到楼顶,开始有打扮时尚性感的男男女女出入,与白天里街头穿着短裤夹脚拖的古巴百姓完全不同。刚出电梯就能听到撞击耳膜的音乐声。舞池里姑娘们穿着火辣的服装热舞,头顶上镭射灯旋转出一道道强光,充满了中国1980年代的怀旧感。旺财指着几个吧台边的姑娘,表情暧昧地对我们说:她们,50红币。

  大厦顶楼这个灯红酒绿的乐园被落地玻璃包围着,透过玻璃向下望去,是庞大而冷清的哈瓦那城。

  听说我们想去巴尔德罗,旺财自告奋勇地说他能帮我们弄一辆老爷车来。

  看到车的时候,我们都有些怀疑这么破的车能不能开到巴尔德罗。在美国实行贸易禁运后,遗留下来的产自上个世纪30至50代年的福特、雪佛兰老车们坏的坏残的残,人们充分发挥了想象力,把德国车的发动机、日本车的配件都装进了老爷车的壳儿里,它们外表依然漆得五颜六色,但里面早已锈迹斑斑。

  从哈瓦那的马雷孔海滨大道出发,半人高的沿海堤坝蜿蜒向前,风一阵阵吹来,推动着海水不断撞击着这座千疮百孔的城市,白浪咆哮,越过堤坝拍打在海滨大道上,激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再往前开,坚固的堤坝消失了,深蓝色的海水消失了,景物变得柔和而轻快起来。粉蓝、天蓝、湖蓝、靛蓝层层晕染在一起,五颜六色的老爷车在对面车道一掠而过,阳光均匀而放肆地洒在一切事物之上,这才是加勒比该有的色彩啊。

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一位显然是来自加勒比地区的母亲

  没等我感叹完,旺财一脸慌张地踩下刹车靠边,前方设了路障,一辆警车截停了我们。警察悠悠地走上前来,让我们都暂时下车,把旺财单独叫到一边。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旺财一直在哀求那位警察,然后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钱递给警察。

  他灰头土脸地向我们走过来,说因为他的车没有出租运营执照,所以他现在必须折返哈瓦那。警察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不到一分钟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了我们面前。女司机告诉我们:剩下的一半路程需要付60红币。

  我看到辅路边还有排着长队等待警察派活的出租车,便知道尽管价格贵得离谱,但这里没有议价的可能。60红币,等于古巴人3个月的工资,女司机欢快地和警察告别。

  我们沉默地坐在车里,窗外风景依然迷人,但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的事,在旅途中反复发生着。从圣地亚哥坐火车回哈瓦那的时候,同样是25块的车票,当地人付土币,游客付红币,差价25倍。但这种明码标价还不算被宰,火车上偶遇一个骑行加勒比的中国男生,我们好奇地问他这一路飞机火车的自行车是如何托运的?他长叹一口气:飞机还好,这趟火车差点没上来。检票列车员说我必须托运自行车,不由分说拿起单据就开始画,我看不懂西班牙文,但是金额那栏,他直接写了个三位数。我怯生生地问列车员,是红币还是土币?他斩钉截铁的说是红币。我身上所有钱加起来都没有这么多,灵机一动,把列车员拉到一边,偷偷塞了他20红币,告诉他我不需要收据,他才让我上的车。

  下车的时候,列车员反复摩挲着闪亮的车架,满眼艳羡。终于鼓起勇气问:这个头盔真好看,可不可以给我?

  古巴革命结束后,切格瓦拉热衷于把古巴人改造成“新人”,自己带头周末在甘蔗地里干活,也要求人们在工作之外无偿劳动,对人民的付出只给予精神奖励。若将无私视为绝对美德,把贫穷均摊到每个人身上,最终人们只会被欲望反噬。

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游客聚集的街头

  从1492年哥伦布发现古巴岛开始,古巴就见证了人类近代化进程中所有重大历史事件。大航海时代,西班牙人殖民和传教,美西战争,黑奴贩运和移民,美国称霸后的新殖民主义,苏俄崛起冷战两极,再到翻天覆地的社会主义改造。它历史杂糅,不仅仅是人们一厢情愿想象中的革命净土——就像被赞誉为“共产主义战士”的切格瓦拉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说:“被称为共产主义者给我带来巨大的痛苦。”几十年后的古巴或许会令他感到更为迷惑和痛苦。

让切格瓦拉失望的古巴

  哈瓦那不难见到年久失修的老宅

  半世纪的纸醉金迷和半世纪的闭关锁国,两段截然不同的经历在它身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使它在贫穷与欲望之中奋力挣扎着。随着美国与古巴重修旧好,可以预见的是,曾经被极力批判的娱乐化、资本化、贫富差距将卷土重来,古巴似乎在缓慢地变回它的前世——革命前夕那个金钱至上的国度,但这也许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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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雷孔海滨大道的风光

责任编辑: 蔚 蓝 文章来源: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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